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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明雕漆之美--从北京艺术博物馆所藏两代雕漆谈起

时间:2017-11-29 14:3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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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桂梅

    雕漆是髹漆、绘画及雕刻相结合的工艺,是把色漆一层层涂在木胎或金属胎上,积累至相当厚度,然后用刀刻出花纹。雕刻的花纹皆突起,有立体感,显得华丽精美。雕漆技艺制作工序多,周期长,艺术表现力强,因此受到古人的喜爱,尤其明清两代颇得皇室青睐。根据所雕漆色的不同,雕漆又可分为剔红、剔黄、剔黑、剔绿及剔彩和剔犀几大类。
    雕漆始于何时,迄今尚无定论。目前有唐、宋两种说法。早期雕漆发展十分缓慢,至元代才兴盛起来,并在技艺上取得了惊人的成就,成为漆工艺的主流,不仅在当时即被世人所青睐,而且广泛流传于海内外。本文将从北京艺术博物馆藏几件元明漆器谈起,探讨两朝雕漆艺术特征,领略其风采。
    一、 元代雕漆

    北京艺术博物馆藏有一件元代杨茂款"剔红梅花纹盘"(图一),口径16.3厘米,高2.8厘米。圆形,圈足,盘内六瓣形开光,开光内为天锦地,锦纹上雕梅花一枝从盘心一侧伸出,曲折盘旋,其上盛开着九朵梅花,以阴刻线表现花蕊。内壁开光外雕山茶花、栀子花、菊花、牡丹、桃花等。盘口沿雕锦纹,外壁雕卷云纹。盘底髹黑漆,左侧有戗金"大明宣德年制"楷书后刻款(图二),右侧隐见"杨茂造"针划款(图三)。红漆圆润厚重,雕法犀利,藏锋清楚。
    杨茂的作品还有两件存于故宫博物院,其一为"剔红观瀑图八方盘"(图四),口径17.8厘米,高2.6厘米,盘呈八方形,盘心开光内左侧雕一株松树斜探而出,后有一亭,庭前一老者伫立观瀑,二童子侍立。盘内开光外及外壁皆饰有牡丹、桃花等四季花卉。盘底髹黑漆,左侧有针划款"杨茂造";其二"剔红花卉纹尊"(图五),题材与上述两件不同,高9.5厘米,撇口,短颈,鼓腹,圈足。通体黄漆素地上雕朱漆花卉纹,颈部雕有栀子花、菊花,腹部雕栀子花、茶花、牡丹,线条柔和,雕刻技艺娴熟。器底髹黑漆,左侧"杨茂造"针划款。此三件作品器底均有针划"杨茂造"三字竖款,在表现手法、书写方式上非常相近。

    从这三件雕漆来看,杨茂的作品堆漆较薄,雕刻细致严谨,善用花卉和山水人物。其花卉构图工致细密,小花小叶,疏朗自然,秀雅清丽。山水人物擅长用写实手法,山林殿阁与人物活动巧妙结合。无论花卉或山水,总能给人以风清骨俊、端丽典雅之美感,说明作者具有深厚的绘画修养和高超的雕刻技巧。
    元代与杨茂齐名的漆艺大家还有张成,张成的作品风格与杨茂区别较大。据光绪《嘉兴府志》卷五十一记载:"张成、杨茂,嘉兴西塘杨汇人,剔红最得名"。张成作品有剔红、剔犀两种。均用漆精良、髹涂厚重、运刀犀利、花纹圆润劲健,尤善雕花鸟、花卉、几何云纹,亦能山水。故宫藏"剔红栀子花纹圆盘"(图六)即为张成代表之作,此盘口径16.7厘米,高2.7厘米,圆形,圈足,盘心内雕硕大的折枝栀子花卉,旁有四朵花蕾,枝叶繁密,生动自然,艺术效果极佳。外壁雕卷草纹。器底髹黑漆,左侧有"张成造"针划款。
    另外,元代雕漆留下有款的还有周明、钱禄、张敏德款雕漆器,传世作品都较少,仅见有山水人物图案的盘、盒等器。元代无款作品传世较多,风格多样,工艺水平参差,其中不乏精品。故宫藏"剔红绶带鸟牡丹纹盒"(图七),口径46厘米,高12厘米,圆形,平顶,盒面两只绶带鸟顺时针同向飞翔,中间一朵牡丹,绶带鸟前后各间一朵牡丹,共四朵,花枝繁茂,几乎密不见地,花瓣、枝叶筋脉均用细线刻划,边缘处理圆缓。外壁雕卷草纹,器底髹黑漆。

    剔犀是雕漆的一种,又称"云雕"。宋代已有剔犀,元明两朝兴盛。《髹饰录》载:"剔犀,有朱面,有黑面,有透明紫面。或乌间朱线,或红间带黑。或雕黸等复,或三色更叠。其文皆疏刻剑环、绦环、重圈、回文、云钩之类。纯朱者不好。"①元代剔犀作品极少,国内仅存安徽博物院藏张成造剔犀云纹盒及故宫藏剔犀云纹圆盘,风格粗犷豪放。
    就元代雕漆发展的历史背景来看,蒙古族建立的元朝(1271~1368年),统治中国虽不足百年,但其承上启下的历史地位却十分重要。它结束了宋、金、西夏分裂对峙的局面,重新统一了货币和度、量、衡,为后世经济、文化的繁荣创造了条件。为了巩固政权,恢复社会经济和文化,元政府曾多次颁行法令鼓励发展生产。这为当时手工业发展提供了外在社会环境因素。同时,元朝统治者对手工业者和匠人,实行一种特殊的政策--即在战争中,每屠城"唯工匠免(死)"。这也为手工发展提供了政治条件保障,使得唐宋以来的手工艺得以在元代继续传承和发展,没有随着战争而消亡,元代的漆业也同样得以继续发展。元代的漆业可分为官办和民营两大类。官造,如诸色人匠总管府下辖十一局,其中"油漆局"就是管理各地之官办漆作的机构。此外,元大都留守司下也设"油漆局"②,不过它"专掌两都宫殿髹漆之工",是否为内廷造漆器,还有待考证。元代漆器品种有雕漆、一色漆器、螺钿漆器、戗金漆器,其中雕漆最盛,成就最高。雕漆产地据文献记载的有嘉兴、福州、云南等地,从海外藏漆器名款如"苏城钱禄造""洪福桥吕铺造"推断,苏州、杭州也可能有作坊。当时主要有剔红、剔黑、剔犀三个品种,以剔红居多,形制以盘、盒为主,装饰题材可分为花鸟、山水、人物、几何纹样几类。

    二、明代雕漆
    北京艺术博物馆还收藏有数件明代雕漆作品,其中剔红类有明代中期作品"爱莲图剔红盒""剔红锦纹椭圆盘",明晚期典型作品 "老子骑牛纹八方形剔红盘"等;剔犀类有云纹盒等。
    明代的雕漆从早期到晚期风格变化较大,北京艺术博物馆尚无明早期雕漆作品,故宫藏明早期雕漆作品表现出了鲜明的时代特色。明早期漆器器型古朴幽雅,剔红髹漆较厚,多者达二百道。花纹的立体效果常用三四层剔刻来表现。故宫博物院藏明永乐"剔红双层牡丹纹盘"(图八)即为多层次的剔刻,磨工讲究,髹漆肥厚。盘口径32.5厘米,高4.1厘米,圆形,圈足。盘心、外壁皆雕双层牡丹,器底髹黑漆,正中有"大清乾隆仿古"后刻款。另外,明早期擅长表现大型花朵,一般不刻锦地,而是以黄漆为地,且黄地空间较小,花卉布满,与元代留地较大不同,如"剔红折枝牡丹纹盘"(图九)。
    "爱莲图剔红盒"(图一〇)为明中期作品,口径6.5厘米,高2.8厘米。盒圆形,直壁,周身髹朱漆。盖面雕周敦颐坐河边枫树下赏莲,身后一童子持扇侍立。外壁刻回纹锦,盒里及底均髹黑漆;"剔红锦纹椭圆盘"(图一一),口径17.3厘米,高1.9厘米。盘呈椭圆形,通体雕红漆,盘心满布八角小花锦,壁内外饰回纹锦,底髹黑光漆。
    "老子骑牛纹八方形剔红盘"(图一二)为明晚期作品,口径19.7厘米,高2厘米。八方形,构图细密,盘心开光内锦地上雕刻亭阁,松枫、山石、云月层次分明,老子与童子形象生动,神态自然,开光外黄漆素地上饰缠枝莲纹,莲纹边缘可见刀痕。外壁黄漆素地雕螭龙纹,器底髹黑漆,左侧有刀刻填金"大明嘉靖年制"竖款(图一三)。"人物纹剔红圆盒"亦为明晚期作品,直径14厘米,高5厘米。圆形,直壁。盒面以三种不用的锦文表示天、地、水,其上雕刻远山、祥云、古树、人物,构图饱满,漆层较薄。器壁雕回纹,器底髹黑漆(图一四)。

    "剔犀卍字纹盒"(图一五)与"剔犀云纹椭圆形盒"(图一六),均为明代剔犀作品。漆层都较厚实达百道,雕刻深峻,侧面清晰可见几道黑漆层或黑漆层均匀分布。"剔犀卍字纹盒"更具磨工,整体光洁圆润,刀法圆熟 (图一七),后者次之(图一八)。从两件藏品可看出,剔犀雕刻时,刀锋斜下,刀口匀称,显现红黑线条相错、灵动之美。
    就明代雕漆发展而言,与宫廷的关系更为密切,尤其是明早期。明朝社会经济、文化空前繁荣,为工艺美术的发展创造了有利的条件。明代手工业亦有官办和民营之分,但与元代有很大不同。元代设于各地的官办作坊,明初绝大部分已废除,而改设御用作坊于京城,只有陶瓷、织绣等少数不便进京的才设于外地。据《明史》记载,宫廷作坊所需工匠,由全国选调,根据工种之难易,主要分为"住坐"(长期)和"轮班"③(短期)两类,此外还有"留存"匠,即工匠不离本土,在家完成特殊宫廷派作的器物,如织染局、御器厂等处。这一举措不但使官办作坊更集中、更精练,而且也给民间工匠较多自作自营的机会,对手工业的发展有促进作用。
    由于官造的漆匠也来自民间,所以,官造和民造技艺同源,但因投入的财力、物力不同,且享用者身份等级有别,故而二者走着两条并行而又各异的漆艺之路,形成了两个风格体系。
    官造漆器,明朝迁都北京后,在皇城内的果园厂建立了御用漆器作坊,并从全国征调漆工高手,在果园厂生产雕漆和填漆。果园厂生产的漆器,代表了明代漆工艺的最高水平。永乐皇帝曾把雕漆作为贵重礼品,多次颁赐日本王妃及国王。明代皇室对漆器的需求,是促成明代宫廷漆器兴盛的重要原因。当时,宫廷内府设有两个油漆作坊,一个由内官监管领,专事宫殿之油漆彩画;一个由御用监管领,专造御前所用之器物,宫廷漆器概出自后一个作坊。明代宫廷漆器的制作并非贯彻始终,而是分早晚两期,即洪武至宣德(1368~1435年),嘉靖至崇祯(1522~l644年),中间由正统至正德曾中断了八十余年。

    在官方漆器生产的同时,民间漆器也颇为发达,遍及南北各地。明代浙江嘉兴、安徽新安、云南等地都是较有影响的漆器产地;新安漆工黄大成著出经典文献《髹饰录》,将漆器工艺分为十四大类,数百个品种,为后人研究古代漆器提供了翔实的依据。民间漆器是私人作坊制作的商品,其顾客是城市中的官员和富商巨贾。同时,明代城市经济的繁荣,对漆器制造业的兴盛起了很大的促进作用,《帝京景物略》中载高友荆《燕市漆器歌》:"国家运气之初盛,物力人工如相竞。……不宝远物远人至,不贵异物用物充。我朝四传际兹日,永宣之世号殷实。诸方职贡来京师,有物沉沉其名漆。填漆剔红及倭漆,买卖时至十万钱。"④反映了漆器交易的景象。
    三、总论
    总体来看,元代雕漆髹漆肥厚,藏锋清楚,不见刀痕,磨工精。所采用的主题更接近文人绘画的构图方式。如山水风景图、山水人物图、花卉图、花鸟图、人物故事图等。这与《髹饰录》中所称:"宋元之制,藏锋清楚,隐起圆滑,纤细精致。又有无锦文者。其有象旁刀迹见黑线者,极精巧。又有黄锦者,黄地者次之,又矾胎者不堪用"⑤相符。
    明早期雕漆作品仍保持着元代隐起圆滑的基本特征,雕刻刀法娴熟光润,图案的边缘磨得圆滑细腻,不露棱角和刀痕。山水、人物题材的作品在人物故事的图案下一般雕有代表天地水的三种锦纹。款识方面永乐、宣德两朝有些区别:永乐朝还是针划形式,"大明永乐年制" 楷书款,一般写于器物底靠左,宣德款识则主要是楷书填金款。
    明中期,云南雕漆、平凉等民间雕漆得以发展,器型富于变化,有些雕漆保持了早期磨工圆润、藏锋清楚的特点,有些剔红器则构图粗犷,髹漆变薄,不磨棱角,渐露刀痕。此时无论花卉题材还是人物故事的作品均刻有锦纹,形成了锦上添花的表现手法。宣德之后,雕漆上刻有正统、景泰、天顺、成化、弘治、正德等年款的,非常少见。
    明晚期,雕漆雕工细密,刀法快利,不施磨工,纹饰边缘锋棱渐见。嘉靖时期的款识,均在外底部刀刻填金楷书"大明嘉靖年制",万历时期多在年款中加干支,如"大明万历己未年制"等。另外,明嘉靖以后至清代,寓意吉祥及祝福长寿的题材增多。
    ① 王世襄:《髹饰录解说》,文物出版社,1983年,第50页。
    ②(明)宋濂等:《元史》志第四十,卷九十《百官》,"元史大都留守司,秩正二品,掌守卫宫阙都城,调度本路供亿诸务,兼理营缮内府诸邸、都宫原庙、尚方车服、殿庑供帐、内苑花木,及行幸汤沐宴游之所,门禁关钥启闭之事。其属附见:……油漆局,提领五员,同提领、副提领各一员,掌两都宫殿髹漆之工。中统元年置"。
    ③(清)张廷玉等:《明史》卷七十七《食货一•户口 田制》"凡户三等:曰民,曰军,曰匠",第1878页;卷七十八《食货二•赋役》,"匠户二等:曰住坐,曰轮班",第1906页。
    ④(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北京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169、170页。
    ⑤(明)黄成著,杨明注,王世襄编:《髹饰录》,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131页。

(作者为北京艺术博物馆副研究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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