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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武定侯家族墓志解析

时间:2016-11-24 15:1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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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巍

    《文献》2014年第6期上刊登了南京博物馆邵磊先生撰写的《新见明代勋贵及其家族成员墓志考释》(下文简称《墓志考释》)的文章,对南京地区早年零散出土或征集的部分明代勋贵及其家族成员墓志进行了考证。其中介绍的一方墓志为《武定侯赠营国公郭英夫人严氏墓志》(下文简称《严氏墓志》)。
    郭英追随朱元璋转战南北,为明朝建立立下赫赫战功。《明太祖实录》载:郭英"有膂力,善骑射,挽强命中。从太祖高皇帝渡江,取金陵,以谨重见信……平云南溪洞诸蛮,论功封武定侯……太祖末年,旧人在者,独英及长兴侯耿炳文,特见倚重。" ①永乐元年(1403年)郭英去世,赠营国公,谥威襄。据志文所述,严氏是郭英的侧室,明仁宗登基后晋封严氏所出孙女为贵妃,其兄郭玹因以得袭武定侯。而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现收藏有《郭玹墓志》《郭守乾墓志》《郭守乾夫人谭氏墓志》三方明代武定侯郭氏家族墓志,故《墓志考释》文中提及的严氏墓志为北京地区所存郭氏家族墓志补充了新题材,提供了非常有价值的历史资料。
    现将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藏的三方郭氏家族墓志情况作一介绍,其间穿插史料详载的郭氏家族成员,以互相补充,互相印证。
    一、 武定侯郭玹墓志
    《郭玹墓志》于1998年在怀柔红螺寺附近出土,墓志边长64厘米,厚10厘米。志盖四行,存十六字,篆文:"故镇朔将军总兵官武定侯郭公墓志铭"。志底正书,正文四十一行,存一千二百二十六字(图一)。嘉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五羊罗亨信撰文,镇远侯扬州顾兴祖书丹,驸马都尉凤阳沐昕篆额。

图一 郭玹墓志

    录文如下:
    故鎮朔將軍總兵官武定侯郭公墓誌銘
    嘉議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五羊羅亨信譔文
    鎮遠侯揚州顧興祖書丹
    駙馬都尉鳳陽沐昕篆額
    正統十二年丁卯七月十六日,鎮朔將軍、總兵官、武定侯郭公以暴疾□于宣府之鎮所。守臣遣使馳□京師。十九日,訃聞,皇上為之悲悼輟朝。在廷文武之臣,莫不駭嘆。翼日,詔所司,俾護其喪還。九月朔,柩車至京,寓朝陽門外。命禮部致祭如儀,賻贈其家。擇是歲九月丙午,歸窆懷柔縣紅螺山先妣太夫人徐氏墓次。仍命工部營理葬事。初,公之卒,其冢嗣聰,跣以奉狀,泣予言曰:惟執事與亡父相知為最深,奄茲不幸,敢以墓銘為請。予以衰耄出巡塞外,公継總戎於斯,凡有利于人而益於邊者,必商確其可否,然後行之。塞垣防範嚴謹,煙塵不興方慶。朝廷任將得人,兵民咸得其所,豈意公遽雲亡,其可悲已乎。予不果以拙陋辞,乃雪涕為之序。曰:郭氏,世為鳳陽之臨淮縣望族。在昔元運既終,四方鼎沸。我太祖高皇帝應天順人,舉兵奮起畎畝,以拯斯民於塗炭之中。當時豪傑感風雲之會,皆肆力効忠,左右輔弼。公之伯祖興、祖父英,尤其超毅者。並統雄師,東殲西伐,南征北討。既而妖氛蕩息,遂奄有華夷。洪武戊申,上即帝位于金陵,論功定爵:興封鞏昌侯,沒贈陝國公,諡宣武。英封武定侯,沒贈營國公,諡威襄。伯父鎮,尚永嘉公主,為駙馬都尉。父銘,任遼府典寶,後沒于國事。母徐氏,實中山王叔都督同知成之女。年未三十喪其夫,誓死教育二子。長曰琮,初授府軍衛千戶,継陞指揮僉事。次即公,諱玹,字貞白。永樂九年,以世勳子,授錦衣衛指揮僉事,轉漢府護衛指揮。二十二年甲辰秋,仁宗皇帝嗣位,召還,超陞左軍都督同知。冬十一月,襲封祖父武定侯爵,給賜誥命,追封故父銘為武定侯,祖母嚴氏封營國公夫人,母徐氏封太夫人,故妻鄧氏、繼室沐氏俱封夫人。宣德二年,掌署宗人府事,纘修玉牒成,被賞。三年九月,統領右掖軍馬,扈從宣宗皇帝出境巡邊。至會州,命總大營。十月,送俘獲醜類男女、牛羊還京。後車駕時獵近郊,屢命居守京師,總領五軍諸司庶務。其見重類若此。今上皇帝即位,益隆任使。正統三年八月,命往鳳陽督修皇陵,洎白塔諸陵竣事,還京。九年十一月,掛鎮朔將軍印,充總兵官,鎮禦宣府。于時邊鎮政殷,狼煙四起。公夙夜罔敢自逸,與鎮守諸重臣籌議禦寇保民之策。於是整戎伍,精器械,嚴斥堠,謹烽火,砌完宣府城垣及重修邊壘二百餘里。虜寇聞風遠遁,朔漠晏然,外夷歲來朝貢,人畜動踰數千。公撫綏勞徕,人皆歡悅。三年之間,事集人懷,利興廢舉。國家倚為長成,士卒仰如慈父,內外莫不交譽之。一旦溘然長逝,將校如喪所親,豈不重可悲也耶。沒距所生洪武乙亥十月五日,享年五十有三。初娶方氏,贈威遠伯政之女弟。再娶鄧氏、王氏、陳氏,又娶沐氏,黔國公之女也。子男五:長即聰,錦衣衛散騎舍人。次耽、聙、聲、聞,皆知學好禮。一女,尚幼。嗚呼!公以世勳戚里之胤,資性溫醇,丰儀俊爽。幼孤,能自力學,善書翰,工經史,富猷略。事母克盡其孝,處諸弟尤薦友于之義,與人交久而益敬。恒典戎樞,推其仁心,撫愛士卒,念其飢寒,恤其疾苦。逮為邊將,統握重兵,躬臨外閫,復能謙退自居,好賢下士。其禦戎狄也,惟用常勝之兵,而不求其近效。視諸古之名将,若趙充國、李牧諸人,信不多讓矣。又假之以年,所就詎可量哉。今不可作矣。茲因聰之請,深愧不腆之詞,不足以發公之善,姑述其概,以告來裔云。銘曰:濠梁郭氏,開國元勳;陰德所基,世多顯人;惟公之生,後偉純粹;早襲華勳,卓有才藝;攝政宗人,請譽著聞;玉牒纘修,克慎克勤;掌握兵戎,扈蹕出塞;殲厥醜徒,竭誠匪懈;宣皇獵郊,留守畀公;總領諸務,恪盡其忠;邊閫乏人,簡公出鎮;俾總戎師,授以将印。丈夫至此,咸曰榮哉;邊政甫就,梁木遽摧;當寧震驚,朝野悲悼;君子云亡,於予何好。紅螺之原,先隴在焉;祔葬於斯,百世弗諼。佳氣所鍾,山明水秀;我銘其幽,永利尔後。
    正統十三年龍集丁卯九月十七日立石
    郭玹,字贞白。其早年授府军卫千户,随后升指挥佥事。永乐九年(1411年),以世勋子授锦衣卫指挥佥事,后转汉府②护卫指挥。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明仁宗嗣位,召郭玹回京,超升为左军都督同知③。同年十一月,令郭玹袭封祖父武定侯爵位,给赐诰命,追封其父郭铭为武定侯,祖母严氏封营国公夫人,母徐氏封太夫人,故妻邓氏、继室沐氏俱封夫人。
    志文中提到的"祖母严氏"就是邵磊先生《墓志考释》一文中介绍的《严氏墓志》的主人。根据《严氏墓志》的记载,严氏生于至正庚寅(1350年),卒于宣德己酉(1429年)五月,享年八十岁。生子二人:长子郭铭,赠武定侯;次子郭镛,仕荣禄大夫中军都督府右都督。二子俱于严氏之先卒。洪熙乙巳,仁宗皇帝登基,册封其孙女为贵妃。
    郭英于永乐元年去世, 直到永乐二十二年,武定侯的空缺爵位才有归属,与郭玹的妹妹郭贵妃不无关系。郭铭之女为仁宗皇帝的贵妃,因而武定侯嗣位落在郭铭这一支名下。《严氏墓志》志文又为本章作了一次补充:严氏所出孙子七人,长孙郭琮,仕明威将军,府军卫亲军指挥,早卒。因而武定侯爵位顺延由次孙郭玹继承。
    宣德二年(1427年),郭玹掌署宗人府事,缵修玉牒。宣德三年(1428年)九月,统领右掖军马,跟从明宣宗出境巡边。至会州,命总令军部大营,之后皇帝在近郊狩猎时,屡次命郭玹居守京师,总领五军诸司等军务。正统三年(1438年)八月,命前往凤阳督修皇陵,竣事后还京。墓志记载:"于时,边镇政殷,狼烟四起。公夙夜罔敢自逸,与镇守诸重臣筹议御寇保民之策。于是整戎伍,精器械,严斥堠,谨烽火,砌完宣府城垣及重修边垒二百余里。虏寇闻风远遁,朔漠晏然。"《明史》载,正统九年(1444年)十一月,郭玹挂镇朔将军印,充总兵官,镇守宣府。其治理边镇有军功,砌完宣府城垣及重修边垒二百余里。
    《明史》载,宣德二年,郭玹署理宗人府事时,指使家丁夺河间民田庐,又夺天津屯田千亩,明仁宗仅治罪其家奴而宽宥郭玹。此事墓志只字未提。到明英宗时期,永嘉公主乞奏明英宗以其子郭珍嗣侯。郭珍,郭英嫡孙,郭镇之子,授锦衣卫指挥佥事。郭玹死后,其子郭聪与郭珍争嗣位,英宗一怒之下一并停袭爵位,授郭聪与郭珍同样官职。天顺元年(1457年)明英宗复位时,郭珍之子郭昌以诏恩得袭,郭聪争之不得。"天顺三年五月,命故武定侯郭英曾孙昌袭封武定侯。英诸孙争袭侯爵年久,至是以诏例,始命昌袭之。"④郭昌卒,其子郭良继承嗣位,郭聪又状告郭良并非郭昌之子,皇上震怒,又停其嗣位,授郭良指挥佥事之职。郭良屡次乞嗣申诉因而下狱,经家人多方救赎,释放后官复原职。既而郭氏一宗人共乞皇上择郭英孙辈一人嗣爵位。廷臣皆言郭良本郭英嫡孙,宜嗣侯。下诏允可。郭良正德初年卒,其子郭勋嗣爵位。
    二、 武定侯郭守乾墓志
    《郭守乾墓志》于1982年在海淀区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南墙外理化工地出土,墓志边长63厘米,厚9厘米。志盖六行,存十八字,篆文:"明故左军都督府掌府事武定侯郭公墓志铭"。志底正书,正文三十五行,存九百三十字。志盖、志底边框均刻云纹(图二)。赐进士出身工部尚书直内阁侍经筵同修国史玉牒嘉禾张文宪撰文,亚中大夫太仆寺卿直内阁同修国史玉牒经筵官赐狮麟服昌黎王槐书丹,后军都督府管府事兼管红盔将军宣城伯云间卫守正篆盖。

图二 郭守乾墓志

    录文如下:
    明故左軍都督府掌府事武定侯郭公墓誌銘
    賜進士出身工部尚書直內閣侍經筵同修國史玉牒嘉禾張文憲撰文
    亞中大夫太僕寺卿直內閣同修國史玉牒經筵官賜獅麟服昌黎王槐書丹
    後軍都督府管府事兼管紅盔將軍宣城伯雲間衛守正篆盖
    皇明勳舊之臣,有臨淮郭氏晉武定侯、贈營國公、諡威襄、諱英者,以開國輔運,功載旂常,顯於太祖時。其孫有贈定襄侯、諡忠武、諱登者,以南征北伐,文武全才,顯於英宗時。其裔孫有襲封武定侯、晉太師、翊國公、諱勛、號蒼嵓者,以沉謀果勇,總司營務,為皇上所倚任。蟬貂輝映,與國咸休。粵稽徃昔,明良相遇,未有彚萃一門,若兹之盛者也。猗歟!美哉!今嗣武定侯諱守乾者,乃蒼嵓公之長子,字象清,別號一亭,為翊國太夫人趙氏所出也。誕生之夕,母夢大星降庭,蒼嵓公甚異之。公質穎性醇,動循矩矱,蒼嵓公延師家塾,教之進學。公研窮經史,孳孳不息,繇是通達古今,飽諳韜畧,聞前哲之嘉言懿行,歆慕效法。初以資格授勳衛,日侍禁庭,小心寅畏。辛丑,蒼嵓公謝世,公哀毀幾絕。既襄大事,閉戶潜修,偕仲弟錦衣百戶守元、季弟冠帶舍人守亨侍養兹闈,同心竭力,恪敦孝道,深得太夫人之懽心。於少暇,公則溫習舊聞,時有新得,曾不馳騖它技,以汩亂心志。庚戍,荷恩承爵,凡遣使藩封者四。敬慎將事,不受饋遺。甲寅,推中府僉書。踰年而丁母憂,哀戚喪具,一如葬父時,人謂知禮。丙辰,晉掌本府事。公莅己恭勤,信賞必罰,府政克舉,士卒感服。方振迅激昂,冀弘先業,偶嬰寒疾,藥罔奏效,遂不起。屬纊之日,謂兩弟曰:吾心無係累。惟以上恩未報為憾耳。寔嘉靖庚申四月十有三日也。距生嘉靖丙戍六月二十七日,春秋三十有五。於戲!惜哉!公謙遜樂易,於物無忤,待兩弟友愛篤至,迭和塤篪,其交與於人,極重然諾,理道涵養,溫然如玉,人胥愛而敬之。使假之以年,其建功樹績,必有過人者。乃中道遽殂,仰何謂哉?訃聞,上為悼惜,輟朝,命禮部諭祭者五,今有司營葬如制,實渥典也。配譚氏,新寜伯譚公綸女,封武定侯夫人,先公卒。繼黃氏,錦衣千戶黃公鉞女,亦卒。子三。長大誠,譚出,娉宣城伯衛公守正女。次大訓,黃出。次大評,側出。女一,亦譚出,未字。大誠等尚未成立,經營後事者,盖兩弟推念同氣之情,抑公素履有以致之也。兹以公卒之年六月二十五日,歸葬於西直門外廣源閘祖塋之次。予舊辱蒼嵓公之愛,頃者趙太夫人大故,盖嘗銘之。至是,錦衣君持予親偃師尹杜公承緒所述狀,謁予請銘。予以一亭世祿之子,志向高邁,法宜銘。銘曰:威襄之奮,功業盖世。公為雲仍,侯封是繼。馴馴儒雅,抱負不羣。視政都府,丕著忠勤。有才弗庸,有德弗壽。彼蒼玄漠,其理安究?帝軫舊勲,祭葬駢加。生榮死哀,寵溢無涯。弗獲于躬,延譽于後。我銘勒之,式詔永久。
    志文中提到的"其裔孙有袭封武定侯、晋太师翊国公、讳勋、号苍岩者",即墓志主人郭守乾的父亲郭勋。嘉靖皇帝登基后,坚持尊自己的生父兴献王为皇考,遭到以首辅大学士杨廷和大臣们的强烈反对,这就是明朝著名的"大仪礼之争"。这时官小位卑的刑部观政张璁给嘉靖皇帝上了一封《正典礼疏》,引据史料,力主尊嘉靖本生父为皇考。嘉靖三年(1524年)正月,张璁再次上疏《大礼或问》,以礼学的思想驳斥了杨廷和其集团的顽固,从而受得明世宗的信服和重用,这引起了群臣激愤,聚集在会极门外伏阙痛哭,不惜以死谏的方式希望嘉靖皇帝能收回成命。嘉靖皇帝则将这些官员全部打入诏狱,并于翌日举行杖刑,当场杖死17人。而郭勋则察言观色,适时地站在支持皇帝的一方,推举张璁入阁任辅臣,后又升任首辅大学士。
    郭勋恃宠骄恣,他编撰《英烈传》为其先祖郭英射死陈友谅之功造势,争得了使郭英与徐达、常遇春等六王并列配享朱元璋太庙的殊荣。第二年,他自己亦被"进翊国公加太师",前后益禄四百石。引起廷臣的不断争议。
    正德年间,有山西崞县人李福达传习白莲教,宣传"弥勒佛空降,当主世界",自言能化药物为金银。郭勋深信不疑,常请至府中垂询黄白之术。后来郭勋又向明世宗推举道士方士段,称以其所化金银为饮食器,可不死。帝益以为忠。郭勋擅作威福,其族叔郭宪理刑东厂,肆虐无辜,遭到廷臣的联名弹劾。嘉靖皇帝才诏御郭勋下锦衣卫狱。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十月郭勋死于狱中。嘉靖皇帝怜之,责令法司,褫刑部尚书吴山之职,侍郎都御史以下馆员酌情降职,而仅仅免去郭勋籍没,夺诰券而已。
    另外,郭勋还曾主持刻《水浒传》,世称武定侯本。此本是《水浒传》的重要版本。
    明兴以来,高爵勋臣虚位以待难委以重任。唯有郭勋以挟恩宠,擅专朝权,终因奸慝至败。这也是少数之例。
    郭勋死后,其长子郭守乾嗣爵位。郭守乾字象清,别号一亭。相比之下,郭守乾就没有其父的才智和传奇的经历,一生却是平淡无奇。《明史》未见郭守乾的记载。根据墓志记载,郭守乾年少时"质颖性醇,动循矩矱","初以资格授勋卫,日侍禁庭,小心寅畏。辛丑,苍岩公谢世,公哀毁几绝。既襄大事,闭户潜修,偕仲弟锦衣百户守元、季弟冠带舍人守亨侍养兹闱,同心竭力,恪敦孝道,深得太夫人之欢心"。但其寿不长,于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去世,年仅34岁。爵位传至曾孙郭培民,崇祯末年死于变乱之中。自此,明代武定侯世系沿袭就此终结。
    三、 武定侯夫人谭氏墓志
    1982年与《郭守乾墓志》一同出土于海淀区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南墙外理化工地。墓志边长70厘米,厚11厘米。志盖三行,存十二字,篆文:"明封武定侯夫人谭氏墓志铭"。墓志正文二十九行,存七百八十四字。志盖、志底边框均刻云纹(图三)。赐进士出身通议大夫工部右侍郎加二品俸直文渊阁侍经筵同修国史玉牒嘉禾张文宪撰,文林郎河南偃师县知县古燕杜承绪书,后军都督府管府事襄城伯庐陵李应臣篆。

图三 郭守乾夫人谭氏墓志

    录文如下:
    明封武定侯夫人譚氏墓誌銘
    賜進士出身通議大夫工部右侍郎加二品俸直文淵閣侍經筵同修國史玉牒嘉禾張文憲撰
    文林郎河南偃師縣知縣古燕杜承緒書
    後軍都督府管府事襄城伯廬陵李應臣篆
    夫人姓譚氏,其先直隸滁州人。高祖淵,從成祖文皇帝,累功崇安侯。曾祖勝,襲封新寜伯。祖祐,嗣伯爵,加太傅兼太子太傅總督京營。父綸,繼之,奉勑鎮守湖藩,佩平蠻將軍印。母林氏。夫人生而柔婉,沉靜端凝,寡言笑,精女紅,父母甚鍾愛之。為擇對,得今武定侯郭君守乾,閥閱相敵,乃受六禮之聘歸焉。初入門,君尚居勳衛,未承爵。盖自乃翁蒼嵓公謝世,業漸中微。夫人力任閫政,善劑量盈歉以均出入,尤能勤儉率勵,以故家務無小大,悉皆振舉。時姑趙太夫人在堂,母儀嚴整,夫人克先事承順,若滫瀡之奉,饔飧之需,定省之節,率治備供具無少怠,深得姑懽心。每語宗姻,嘖嘖目為賢婦,且曰:"吾兒得此,真內助矣。"歲時祀先,夫人職居主婦,品物蠲潔必躬必親。其處諸戚黨,凡慶弔之屬,禮義周旋,詳盡縝密,無使或失。和妯娌娣姒,視猶同氣,撫視諸媵,下迨臧獲,廣施恩惠,有過必曲為掩覆。君兩奉使詣藩國,夫人綜理,慎飭閨門,中外斬然齊一,不致貽君內顧憂。君官雖世胄,顧雅好詩書,尤親賢友善,日迎賓客,講談道義,以為進修之助。夫人至脫簪珥以需饌羞,久益弗倦,說者謂其有雞鳴儆戒之風。雲吁懿哉!夫以夫人貴家宦族,年方少艾,而世故周知,操履端慎,應事審密乃若茲,非得諸姆訓而天資粹美者,能至是哉?宜其安享壽齡,純嘏爾常也。乃今遽至中道不祿。於戯!惜哉!當疾劇彌留,君問所欲言。夫人曰:"修短有數,吾復何言?所憾者,未獲奉姑終身以畢孝念。惟願君輸忠報國,益大家聲。即死,吾其瞑目矣。"卒之日,親姻鄰里咸弔哭之哀,是豈偽為而強致哉?觀此,則知夫人其賢於人遠矣。先是,以公貴,封武定侯夫人,生卒俱以嘉靖。其生則乙酉七月十有三日,卒於癸丑七月五日,得年二十有九。子一,大誠,女一,俱尚幼。以卒之歲八月二十八日,葬于西直門外廣源閘祖塋之次。郭君間持偃師尹杜少厓承緒所著狀,詣予請銘。
予素辱君知,且聞夫人之德稔矣,庸可以弗銘?銘曰:既我德只,復我□只。於戯天哉!胡我厄只?婦道敬修,靡我忒只。俯仰無怍,我名獲只。龍誥渙頒,寵亦赫只!千古如存,有銘勒只。
郭守乾夫人谭氏的家族也是明代显赫的功臣之家。墓志记载:夫人姓谭,祖先时直隶滁州人。高祖谭渊,跟从成祖文皇帝,累功崇安侯。曾祖谭胜,袭封新宁伯。祖父谭佑,嗣伯爵,加太傅兼太子太傅总督京营。父亲谭纶,嗣爵,奉敕镇守湖藩,佩平蛮将军印。谭氏封为武定侯夫人,生于嘉靖乙酉(1525年)七月十有三日,卒于嘉靖癸丑(1553年)七月五日,享年29岁。
    《明史》对其高祖有比较详细的记载。谭渊,安徽滁州人。靖难之役时,谭渊跟从燕王朱棣起兵攻占北京城,此后攻破雄县。潘忠、杨松从鄚州进攻时,谭渊率领千余壮士潜藏于月漾桥水中,等敌军经过后再出战夺桥,并活捉潘忠等人。此后升任都指挥同知。
    谭渊英勇善战,并善于射箭,但是其性情嗜杀。在燕兵攻破沧州时,朱棣命其给牒散降卒,其中还有三千士兵未被遣,准备明日再发通牒。而谭渊一夜内全部杀尽。夹河之战中,谭渊被盛庸所杀。朱棣即位后,赠谭渊都指挥使,追封崇安侯,谥壮节。其子谭忠继承侯爵之位。
    四、 武定侯家族的定襄伯
    郭氏家族还有一个重要人物,就是《郭守乾墓志》中提到的定襄伯郭登。他是自郭英之后,郭氏家族又一个因战功卓绝封爵之人。
    郭登,字元登,武定侯郭英的孙子。《明史》记载,其自幼英俊聪敏,博闻强记,好兵法。洪熙年间,被授予勋卫。正统年间,郭登跟随王骥征麓川有功,被提拔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又随黔国公沐斌远征云南腾冲,以功授都指挥佥事。正统十四年(1449年)扈从明英宗至大同,拜都督佥事,充参将,辅佐总兵官广宁伯刘安镇守大同。朱勇等军覆败,仓促之间议和班师回朝。郭登与学士曹鼐、张益言"车驾易由紫荆关出入",太监王振专权不听,以至兵败,明英宗被俘。当此时,大同军士多战死,城门昼夜紧闭,军民人心惶惶。郭登慷慨奋力,组织人马修城堞,维护兵械,安抚士卒,吊死问伤,亲自为受伤士兵裹创传药,曰:"吾誓与此城共存亡,不令诸君独死也。"八月,也先挟持明英宗北去,经过大同,派袁彬入城索要金币。郭登关闭城门,用飞桥将袁彬接入城中。郭登与侍郎沈固、给事中孙祥商议由知府霍瑄等出城谒见明英宗,奉上二万余金银以及宋瑛、朱冕、内臣郭敬家资进奉皇上。郭登密谋派壮士劫营救驾。因瓦剌军队防守严密,未能如愿。
    英宗被掳后,由其弟明代宗朱祁钰继位监国,加封郭登为都督同知、大同总兵。景泰元年(1450年)春,郭登侦知敌寇行踪,遂率兵跟踪掩袭,斩杀敌众二百余人,夺回被掠人畜八百左右。郭登谋略过人,智勇双全。《明史》记载,他设计制造"搅地龙""飞天纲",挖掘深壕,覆以土木如平地。当敌军进入包围圈,便发动机关,使其自相撞击,顷刻皆陷。又仿效古人制造偏箱车、四轮车,中藏火器,上建旗帜,钩环联络,布列成阵,攻守皆可用。
    朝廷嘉奖,封郭登为定襄伯,给予世券。其后,瓦剌屡次来犯,均被郭登一一击退。六月间,也先又率兵数千,挟持英宗至大同城边,声称送还圣驾。郭登与同僚设计, 都穿上朝服于月城内候驾,城上设伏兵,待上皇一入城,即下月城闸门。也先挟持英宗至城门,觉察情势不妙,急忙挟持英宗退兵而去。
    由于郭登御敌有方,瓦剌军队屡次入侵难以得逞,不得已将明英宗送还。明英宗复辟后,郭登被降为都督佥事,派往甘肃。成化元年(1465年)明宪宗即位,诏令恢复郭登伯爵,充任甘肃总兵官。成化八年(1472年),郭登病逝于京城,追赠侯爵,谥号忠武。
    史书记载,郭登对母尤孝,居丧秉礼。郭登无子,其兄之子郭嵩过继。郭登被贬至甘肃时,将家人留在京城,生活没有保障。郭登之妾靠缝纫自给,极其艰难。郭嵩从不援助。郭登回京后想废黜他,因其是会昌侯的女婿,会昌侯曾救过自己的命,所以才隐忍了下来。郭登死后,郭嵩承袭爵位。后来因为不是郭登嫡子继嗣,所以只至于此,其子郭参被降为锦衣卫指挥使。
    五、 思考的几个问题
    志文载:"(郭玹)初娶方氏,赠威远伯政之女弟。再娶邓氏、王氏、陈氏、又娶沐氏,黔国公之女也。"方氏,是威远伯方政的妹妹;沐氏,是黔国公的女儿。而郭守乾的生母赵氏是武靖伯赵承庆的孙女,⑤郭守乾娶新宁伯谭纶的女儿,郭守乾与谭氏所出的长子郭大诚聘宣城伯卫守正之女。
    从这种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中也可窥见,不仅仅是为了婚姻的门当户对,更重要的是加强贵族的势力权位、延续宗族参与皇权政治的需要。
    有意思的是,郭守乾及其夫人谭氏的墓志撰文人张文宪。谭氏卒于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七月,张文宪为谭氏撰文时是"赐进士出身通议大夫工部右侍郎加二品俸直文渊阁侍经筵同修国史玉牒"。郭守乾于嘉靖三十九年去世,张文宪为郭守乾篆文时,身份是"赐进士出身工部尚书直内阁侍经筵同修国史玉牒"。可以断定张文宪在嘉靖三十二年到嘉靖三十九年之间由工部右侍郎擢升为工部尚书。翻阅明朝传记类史料,并未有关于嘉禾人张文宪的记载,这里可以稍微作一些补充。而且谭氏的弟弟新宁伯谭功承的墓志亦是张文宪所撰文(新宁伯谭功承墓志出土于石景山区,笔者将另文解析)。
    《郭玹墓志》出土于怀柔红螺寺附近,志载,"(公)归窆怀柔县红螺山先妣太夫人徐氏墓次"。《郭守乾墓志》及其夫人墓志出土于西直门外广源闸附近。根据《日下旧闻考》记载:"出真觉寺循河五里,玉虹偃卧,界以朱栏,为广源闸,俗称豆腐闸即此","广源闸在西直门西七里,至元二十六年建"。邵磊先生的《墓志考释》中,提到《武定侯郭昌夫人许氏合葬墓志铭》中记载了郭英长子郭镇之孙、嗣武定侯郭昌卒后,得以赐葬于北京西直门外广源闸之源。可见,西直门外广源闸,即现今的西三环北路的中国青年政治学院附近是敕赐的武定侯家族墓地。⑥郭氏家族的墓地不在同一个地方,是否因当时本应由郭英长子郭镇一系嗣位,而由于其次子郭铭的女儿郭贵妃的缘故,皇帝下诏由郭铭之子郭玹嗣位,之后,两系因嗣位问题,多次争端而造成?
    另外,西城区武定侯胡同是否是因郭勋嗣位、又权重朝野时在此购地建宅而得名的呢?《顺天府志》记载:"武定侯胡同,或作武安侯胡同。" ⑦《明史•功臣表》载:"武定侯郭英,洪武十七年封,传爵至培民,崇祯甲申城陷死,其居第疑当在此。" ⑧《明史》是清人撰写,在此期间,武定侯的府邸已经更换了主人。《古董琐记》载:"今有武定侯胡同,在锦什坊街。" ⑨据《北京名胜古迹辞典》介绍:武定胡同东起太平桥大街,西止阜成门南顺城街。明代称武定侯胡同,因明武定侯郭氏府第在此而得名。今武定胡同23号是一座三进院的四合院,坐北朝南。东为花园,有北房和西房,房前为假山,山上有亭,疑是当年武定侯府第旧址。⑩这两个问题有待进一步考证和研究。
    ①《明实录类纂•宗藩贵戚卷》,武汉出版社,1995年,第1561页。
    ②汉府:明洪武初年封陈友谅之子陈理为汉王,建府南京西华门。
    ③军都督同知:明朝五军都督府之一;都督同知,从一品。
    ④《明史》卷一百三十,中华书局,1974年。
    ⑤邵磊:《新见明代勋贵及其家族成员墓志考释》,《文献》2014年第6期。从文中对《赵母刘孺人墓志》的介绍可知,刘孺人为武靖伯赵承庆次子赵时清之妻,其女赵氏嫁郭勋为继室。
    ⑥ ( 清) 于敏中等纂: 《日下旧闻考》卷九十八,北京古籍出版社,1981年。
    ⑦⑧⑨陈宗藩:《燕都丛考》,北京古籍出版社,1991年。
    ⑩北京市文物事业管理局编:《北京名胜古迹辞典》,北京燕山出版社,1989年。

(作者为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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