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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泥鸿爪 恢弘将作--读当代中国建筑史家十书之《王世仁中国建筑史论选集》

时间:2014-4-1 9:5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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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大川

    承蒙王世仁先生不弃,惠赐大作《当代中国建筑史家十书》之《王世仁中国建筑史论选集》(以下简称《选集》),以笔者之浅陋,对于著名中国建筑史学大师王先生这样一个大部头的学术著作,原本不敢妄置一喙,但细细展读之余,获益良多。
    众所周知,由朱启钤、梁思成、刘敦桢等先驱者所开创的中国古建筑历史与理论研究已经进入了一个百家争辉的新阶段,其中亦凝聚了王先生的心血和智慧。王先生作为梁思成先生的弟子,以梁先生为榜样,始终不渝地坚持对建筑历史与理论的研究,数十年笔耕不辍,著述甚丰,成绩斐然,《选集》一书即是先生努力与探索的结晶。
    梁思成先生曾说过:"中国建筑既是延续了两千余年的一种工程技术,本身已造成一个艺术系统,许多建筑物便是我们文化的表现,艺术的大宗遗产。除非我们不知尊重这古国灿烂文化,如果有复兴国家民族的决心,对我国历代文物,加以认真整理及保护时,我们便不能忽略中国建筑的研究。"然而建筑历史作为一种物质文化史、精神文化史、工程技术史与艺术史的综合,其研究的难度,非一般思想文化史所可比拟。尤其是中国古代建筑史,因其建筑材料的特殊,保存实物的匮乏,加之中国古代社会执笔著述的士人阶层对于从事建筑创造的劳动者阶层的鄙视,见之于文献的建筑实例记述也如凤毛麟角,因此,任何一点学术上的突破,都要付出极大的艰辛。《选集》一书精选了王世仁先生最具代表性的学术研究著述,凝聚了王先生的无数心血和长期的艰苦研究工作,内容主要包括四个方面:建筑历史专题、北京建筑钩沉、地域建筑文化和审美经验探索。
    以笔者之拙见,《选集》一书有几个特别令人感触至深之处。首先是先生发掘古代文献的广泛与深入。中国古代建筑,尤其是早期建筑,相关的记述散见于浩繁的史籍之中,因此许多学者几乎是皓首穷经,才能从无以数计的古代文献中发现一点有价值的资料,而且还要辨别资料的真伪,花费相当的精力。有价值的古代建筑文献史料,往往是一位学者数年、数十年辛苦爬梳的结果。明堂制度是中国古代社会中最为重要的制度之一,明堂也曾是中国学术史上最著名的难题之一,两千多年来,围绕着明堂的称谓、起源和规制、明堂的功能、历代明堂制度的发展脉络等问题,学者们聚讼不休,莫衷一是。清朝国学大师阮元曾评论从古至今的明堂研究,"盖未能融合经传,参验古今。二千年来,遂成绝学。"王先生在吸取学界有关研究成果和整合自己多年研究收获的基础上,通过充分掌握第一手文献资料,将历史文献记载与考古发现资料相结合,广征博引,考镜源流,不仅梳理了明堂的制度渊源和沿革变迁,而且揭示了明堂建筑的精神功能。先生认为明堂作为一种象征作用的建筑,将数及形的象征作用发挥到了细致丰富且博大宏深,同时明堂建筑还密切契合了建筑的象征涵义--普遍意义和它的"形象中的本质性的东西",概括了政治、伦理、宗教、审美以及社会生活的广泛内容。
    其次是对古代建筑复原的探索。梁思成先生曾说过,研究中国建筑可以说是逆时代的工作。而依据考古发掘资料或历史文献,对历史上重要的古代建筑进行复原探讨,是建筑史学研究的一个重要领域,而且是对研究者学术功力、知识结构与阅历要求较高的一个领域。重要古代建筑的复原不是一个设计过程,而是一个严格谨慎的考据与研究过程,来不得任何臆测与武断。在大量文献与详尽的考古资料基础上,经过审慎地推敲、研究所绘制出的复原设计图纸,使一些重要的古代建筑物跃然纸上,这不仅丰富了我们对古代建筑的认知,也进一步充实了中国古代建筑的实例库。因为历史的久远,及自然与人为的破坏,现存的古代建筑,尤其是元代以前的古代建筑,并不是那一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建筑物,也就是说,仅仅从现存的实例,我们不能够对这些时代的建筑创作成就有一个更为全面而透彻的认识,对于重要古代建筑的复原设计,可以说是弥补了这一空白。记得2004 年夏天,我在房山金代皇陵做考古发掘工作,对于发掘揭露出的神道两旁的建筑遗址,我们原先的认识是鹊台,徐苹芳先生认为应慎重下结论, 并建议请王先生察看定夺。王先生结合考古发掘资料和文献资料,对这两处建筑遗址做了考证,论证其为碑亭,解决了金陵考古工作的一个非常重要问题。同时王先生将建筑、考古和古代礼制有机结合,复原了该建筑的本来面目。北京清代恭王府银安殿在考古发掘后,先生比对遗址图、样式雷设计图,并考之史料,辨其讹谬,恢复了原建筑图样。先生对清代热河狮子园等重要建筑物的复原,对历代文献中记载的明堂建筑的复原,使我们对于这些古代最具代表性的建筑物有了一个更为直观的了解。
    第三是情系北京古建的研究和保护。中国古代的都城、宫殿、寺观、楼阁、民宅、佛塔、桥梁、陵寝、石窟、园林等建筑,是人类建筑宝库中的一份珍贵遗产,这些古建筑反映了中国建筑在技术上和艺术上的成就,凝聚着具有中华民族特色的艺术美,而且还展示着一个国家和地域的哲学与审美观念。北京作为我国最后一个封建帝都,一直被誉为"都市计划的无比杰作"、"在地球表面上人类最伟大的个体工程"以及"中国古代都城的最后结晶"。北京城内的宫殿建筑、城垣与坊市街道、坛庙与陵寝、寺庙道观与其他宗教建筑在各方面都代表了当时全国的最高水平,其艺术表现力也是最强的。王先生因工作关系,与北京的古建筑研究保护结缘,不遗余力地在这条他倾注深情的道路上奉献。哪里有古建遗迹,哪里就有先生的身影,他走遍了北京的宫殿衙署、坛庙祠堂、街巷牌楼、会馆戏场、府邸宅院、宗教庙宇和北京古城中轴线,先生对北京古建研究及保护的贡献,可谓功莫大焉。王先生根据考古发掘遗迹,对金中都鱼藻池中心岛金代建筑遗址进行了考辨,对丽泽商务区金代大型建筑遗址有独特的思考,对金中都西南城墙外明代圆通寺遗址及早期塔基进行了建筑历史分析,旁征博引、丝丝入扣、极见学养。先生所著《遗痕七纪志皇都》、《雪泥鸿爪话宣南》等文章记录了先生为北京古建奔走的轨迹,浸透了他对古建筑的热爱和真切的感情。更让我们动容的,是先生主编的《宣南鸿雪图志》和《东华图志》,将原宣武区历史建筑和东城区历史建筑汇集于成,洋洋数百万言,蔚为大观。潜心地细细阅读先生的这些文章著作时,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渐渐地沉醉到那些字里行间中去,尽情地感受中国传统建筑的浓郁与香淳,充分地领略中国古代建筑的神韵。
    第四是对中国古代建筑的文化诠释。古建筑文化是古建筑的灵魂,它彰显了古建筑的内在价值。古建筑文化体现在古建筑的各个方面,从而具体而形象地展示出各个时代文明发展进步的历史轨迹。揭示古建筑的内在文化含义,应是保护和研究古建筑的真正价值所在。中国古代建筑博大精深,虽然很多古老的建筑形式从物态上很难传承,但传统建筑文化中以人为本、因地制宜等很多精神和思想却历久弥新,一直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对中国古代建筑的文化内涵进行梳理和总结,整理其思想精髓,并指导今天的建筑创作,使其发挥出应有的作用,是我们亟待完成的任务。而对中国古代建筑进行文化诠释和理论研究是至为艰辛的,除了对文献史料的耙梳、实物的考察外,还要对中国古代思想、文学、哲学等有广泛的了解。《选集》中收录的《建筑美学散论》、《中国建筑艺术》、《理性与浪漫的交织--中国传统建筑美学基础刍议》等一组文章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对中国建筑的文化内涵进行了可贵且有价值的探索,无论是阐发建筑理论,还是剖析典型建筑,大都从建筑的文化特征着眼,着力把建筑的文化意义展开得更深更广,充分彰显了先生深厚的实证功力和博大的学术素养。先生对中国建筑艺术形象的思考和概括让读者仿佛置身于古人营造的艺术殿堂中,先生认为中国建筑的艺术形象"不在于单体的造型欣赏,而在于群体的序列推移;不在于局部的雕琢趣味,而在于整体的神韵气度;不在于突兀惊异,而在于节奏明晰;不在于可看,而在于可游。因为是情理相依的理性精神,所以数的和谐形式就被赋予了礼的规范内容。"
    作为当代中国建筑史学研究领域的领军人物,王先生在中国建筑史领域浸淫多年,对于古建筑的文化传承投入感情甚深。《选集》记录了王世仁先生这些年的学术心路历程,让人实实在在感悟到一位学者为了建筑历史与理论研究倾注的不懈努力。《选集》具有极高学术价值, 书中提出的学术观点在中国建筑史研究的不同领域均卓有创建,极大地推动和深化了中国建筑史学研究的创新发展,作为一部代表着中国建筑史学研究最高成就的学术成果,这部大作是当之无愧的。

(作者为北京市文物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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