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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旗王" 及其园寝考

时间:2012-8-30 9:4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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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 连 保

    在昌平明十三陵陵区大红门内蒋山东南部的仙人洞前,有一处清代宗室王公的家族茔地,自清末至今,一直被人称之为"兰旗王坟",而这处所谓的兰旗王坟,原本是清代铁帽子王郑亲王家族的一块家族茔地。①"郑亲王"是清初皇太极崇德改元称帝后,论功封赏给其堂弟济尔哈朗的封号。这一王封从第二代开始,被顺治皇帝改号为"简亲王"。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传至第九袭第五代丰纳亨袭爵两年后,清高宗又以郑献亲王济尔哈朗"茂著壮猷,克昭骏烈,载在宗盟。今其子孙所袭,均非始封之名。外人不知,妄疑宗藩当国家缔造时有大勋劳,而后裔均不得长延带砺"为由,②特旨恢复了最初王爵的郑亲王封号。此后直到清亡,这一封号再没有改变过。郑亲王家族的王号虽然曾一度被改称简亲王,但绝没有被改称兰旗王的记载。查遍《爱新觉罗宗谱》可知,有清一代也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所谓的"兰旗王"封号。郑亲王家族的茔地,在北京地区可以考知的一共有五处:一处在白石桥,第二处在右安门外,第三处在五路居,第四处在门头沟,第五处在昌平,就是这处被称做兰旗王坟的地方。在这五处郑亲王家族茔地之中,其它四处都被当地百姓称作"郑王坟",唯有昌平仙人洞前的这一处在当地被称之为兰旗王坟。然则兰旗王之名,到底只是民间的讹传,还是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历史原因呢?

    考兰旗王之名,在正史上没有记载,这一叫法最早见之于《光绪昌平州志》:"国朝兰旗王园寝在州北仙人洞前。"按《光绪昌平州志》为清末大儒吴履福、缪荃孙等人所编。据该志续昌的序言所称:"光绪三年,续昌奉命分巡霸昌,爰莅兹土,会直隶总督合肥伯重修《畿辅通志》,前府尹彭硕亭中丞议纂《顺天府志》,于是吴州牧履福访求得康熙中旧志开局并修……历时八年而书成。"是则《光绪昌平州志》的纂修,也是当时的地方官修志书,且主要参加编修的人中,还有当时的硕儒、翰林院编修缪荃孙等人,书中把经纳亨、伊丰额和西朗阿三代人的两座园寝称之为"蓝旗王园寝",而不称之为"郑亲王园寝",当然也绝不可能是误书或从俗之称,而应当是当时的官方叫法。
那么,原本应为郑亲王园寝的一处茔地,为什么会在清王朝还没有灭亡的时候,就被当朝的翰林院硕儒和地方官员称之为兰旗王园寝了呢?要想解释这一问题,我们还得从郑亲王家族的王位继承问题说起。

    一、郑亲王王爵的传承与仙人洞前家族茔地的建筑考

    如前所述,郑亲王之王号,原本是皇太极崇德改元时,始封给清太祖努尔哈赤的侄子济尔哈朗的。这一王号自第二代起,被顺治皇帝改号为简亲王。乾隆十七年(1752 年)六月,第七袭第四代简仪亲王德沛去世,因为德沛是济尔哈朗的弟弟费扬武的曾孙,并不是济尔哈朗的直系后代,所以这年的十月,清高宗乾隆皇帝命郑献亲王济尔哈朗的曾孙不入八分辅国公奇通阿承袭简亲王爵,是为简勤亲王,王爵算是又回到了济尔哈朗的后人手中。

    乾隆二十八年(1763 年)六月,简勤亲王奇通阿去世,乾隆皇帝指定让其长子丰纳亨承袭简亲王爵,同时觉得奇通阿的祖父巴尔堪和父亲巴赛都是死在战场上的宗室王公,对国家的功劳很大,所以三年后,就又把奇通阿在承袭简亲王爵前的那个不入八分辅国公爵位,让他的第四子经纳亨来承袭了。从理论上说,这个不入八分辅国公的爵位,是从他的曾祖巴尔堪、祖父巴赛、父亲奇通阿一代一代传到他这里的。而在此之前的乾隆十七年,清高宗在让奇通阿承袭简亲王爵位的时候,同时也把巴尔堪、巴赛两人由不入八分辅国公追封成了简亲王。到经纳亨承嗣不入八分辅国公爵的时候,他的三位先祖都早已一次性全部"被升格"变成了简亲王,成了简亲王大宗序列的"列祖列宗",所以经纳亨实际上就成了这支不入八分辅国公家族的始封祖。

    乾隆四十年(1775 年)十一月,经纳亨去世,享年33 岁。作为不入八分辅国公的始封祖,他在还活着的时候,就选择了今北京昌平区天寿山南麓中山口北边仙人洞前的这片地作为他死后的葬地,死后在那里建立了一座不入八分辅国公等级的园寝。

    经纳亨死后的第二年十一月,其长子积拉堪承袭了他的爵位,时年15 岁。乾隆四十三年(1778 年)十二月,高宗命积拉堪为散秩大臣。清仁宗继位后,又授他镶白旗蒙古副都统之职。嘉庆四年(1799年)正月,调镶蓝旗满洲副都统,其后又授镶黄旗护军统领。嘉庆五年(1800 年)二月,授管理圆明园八旗、内务府三旗。翌年二月,调正蓝旗满洲副都统。至嘉庆十二年(1807 年)三月,在他担任荆州将军的时候,却因屡次应知府林岚邀请,前往地方官署看戏,交结地方官员,干预地方之事,还"咨行印文由知府衙门借取养廉银二千二百五十两至今尚未扣还"③被人弹劾,仁宗"实堪诧异",一怒之下革去了他的公爵,而把爵位交给他的五弟伊丰额来承袭,只给他保留了个四品顶带,兄弟两个算是轮流做了一把不入八分辅国公的"桩"。嘉庆二十二年(1817 年)八月,曾经做了32 年不入八分辅国公的积拉堪去世。他因生前丢了爵位,死后便不能算作不入八分辅国公的后继人,无法再享受相应的建立园寝的 "待遇",只好在其父考的大宝顶前修个小宝顶,祔葬在他的父考经纳亨的园寝中。

    他的五弟伊丰额承袭了爵位后,做了13 年不入八分辅国公,先后被授予头等侍卫、巴里坤领队大臣等职,于道光元年(1821年)二月去世,享年52 岁。不知是因为经济方面的原因,还是为了要照顾其兄长的"情绪",总之他也没有另外建园寝,而是在他父考经纳亨宝顶的东侧一昭位上建了一座大宝顶下葬。因此,这座园寝实际上就成了经讷亨和伊丰额两代不入八分辅国公共同的园寝。
伊丰额死后,其公爵由其第三子西朗阿承袭。西朗阿生于嘉庆三年(1798 年)五月十八日。道光元年(1821 年)六月,袭不入八分辅国公。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52 岁。按照清代园寝和宗法昭穆制度,他的园寝建在他的祖父经纳亨园寝的西侧一穆之位。于是,在仙人洞前,就有了两座清王朝宗室辅国公品级的园寝。位于东边的经纳亨和伊丰额的园寝,被当地的百姓称之为"东宫",而位于西边的西朗阿的园寝,则被当地百姓称之为"西宫"。④按照康、乾时期王公等茔制规定:"王府茔制:亲王享堂五间,门三间,描画五彩飞金小花。围墙一百丈,门外房五间,碑亭一座,守塚人十家;世子、郡王享堂三间,门三间,画五彩小花,围墙八十丈,门外房三间,碑亭一座,守塚人八家(原注:固伦公主同);贝勒、贝子享堂三间,门三间红油,围墙七十丈,门外房三间,守塚人六家(原注:和硕公主、郡主同);镇国公、辅国公享堂三间,门三间红油,围墙六十丈,守塚人四家(原注:县主、郡君县君同)。"⑤这一规定至道光十四年后只是把贝勒以下爵位的园寝宫门改成了一间,其它的都没有多少太大的改动。⑥经纳亨、伊丰额两个人都去世于道光十四年(1834 年)之前,所以他们两个人的园寝如果当时建设得中规中矩,应当有享堂三间、宫门三间、围墙六十丈,比道光十四年清廷对宗室王公园寝茔制修改之后才去世的西朗阿的园寝宫门还多两间才是。

    西朗阿去世之后,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二月,清宣宗命其第三子承志袭爵。承志道光二十三年(1843 年)九月十五日生。袭爵时才7 岁。但是,到清穆宗继位的时候,清廷中发生了震惊中外的"祺祥政变",慈禧太后为了达到"垂帘听政"的目的,与恭亲王奕䜣密谋,在祺祥元年(1861 年)十月初六日,把清文宗临死前授命的八大顾命大臣同时解职,并诛杀了顾命大臣中的肃顺、郑亲王端华和怡亲王载垣三人。在郑亲王端华自缢身亡后,慈禧把他由郑亲王降爵为不入八分辅国公。同治三年(1864 年)清政府将郑亲王这个王封赐给了承志。

    承志虽然也是济尔哈朗的八世孙,但他的曾祖经纳亨、祖父伊丰额、父亲西朗阿三位生前却都只是不入八分辅国公的爵位。按照清代的宗法观念,承志要承袭这个王爵,如果不同时把他的曾祖以下的几位先祖追封为郑亲王,那这顶王帽子就会被人认为仍然是从乌尔恭阿这一支得来的,他就还算是乌尔恭阿的"继祢"者,这等于是王帽子还在乌尔恭阿这一支的后人头上。因此,清廷把承志的曾祖经纳亨以下的三代不入八分辅国公全部追封为郑亲王,这样,从理论上,他这个王爵就可以被认为是从他的父祖这一支传承下来的了。于是,昌平仙人洞前的这片埋葬着承志的三位不入八分辅国公祖先的家族茔地,一下子也"升格"成了郑亲王家族茔地。

    茔地的"升格",并不等于茔地上原来的园寝建筑也会同时"升格"。有清一代因子孙承袭王爵而追封其祖同时为王的例子非常多。就以郑亲王、简亲王家族为例,就因王爵承袭的原因,追封其先世的情况就有好几次。但从史料来看,对宗族的追封,只是给予了被追封者一个名份,朝廷并不会因为追封后被追封者身份的改变而给予这些被追封者以相应的重建园寝的银两。是否要给被追封的祖先重修园寝,那要看其原来园寝的地理形势是否允许、后代承袭者有没有这样的经济实力和政治需要。大约其后代如果要把追封后的祖先的园寝扩建为相应的规格,往往都以"孝"的名义,朝廷自然也不会反对。当然其后人如果经济实力不够或不愿意再出这笔资金,也完全可以以种种借口保持原来的建筑规模。

    承志在承袭郑亲王爵后的九年间,是否为自己的先祖重修过园寝并没有任何文献资料的记载,而仙人洞前经纳亨、伊丰额和西朗阿的园寝"东宫"和"西宫"地面上的建筑并树木,也早在1930 年时就被其后人卖掉了,其后又以"起灵"为名,把其祖先的骨殖也移葬到了别处,而把园寝各地宫中的随葬品也攫取一空。随着时间的推移,原地面上的建筑情况已很少有人知道是什么样子了。冯其利在1983 年7月,曾对这里的园寝建筑情况作过调查,他走访了仙人洞村1902 年出生的李德山老人,据说李德山的三伯父李豫当年曾在郑亲王府当差。李德山告诉冯其利说,仙人洞前的这片郑亲王家族茔地,当年被郑亲王府称为"北山"。并记载说在承志承袭郑亲王后,曾对"西朗阿墓地有所建设,形成一定规模,俗称'西宫'。南端为豆渣石平桥三座,条石墁着神道。有石牌坊一座,五间六柱十一楼。牌坊后有华表一对。北行有石狮子一对,两道宫门后边就是碑楼,内立驮龙碑一方,立于同治初年。东西朝房各五间,享殿三间,内有香案五供。享殿旁有东西角门,后边有大宝顶一座,东边有小宝顶一座。墓地前边砖墙,后边石头墙。"⑦冯其利先生大概认为这一说法应当是准确的,所以把这些内容写进了他的书中。

    但是,笔者对冯氏的这些记载认真分析后,觉得冯其利所描写的原地面建筑规模很令人感到怀疑。对照前文所引的清廷对宗室王公园寝的建筑规定,我们不难发现,"西宫"园寝前的碑楼和门外所谓的五间"东西朝房"都是超出公爵的园寝规制之外的建筑,但却合乎亲王的园寝制度,如果说这两处建筑是在承志承袭郑亲王之后的九年之间为其父考所补建的,大概不会有什么异议。但是,如果说承志还在其父考园寝"西宫"前修建了石牌坊、华表和石狮子三物,我们无论如何是不能相信的。考查整个有清一代所有的宗室王公园寝,除了康熙第十三子怡贤亲王允祥和晚清恭亲王奕䜣的园寝之上有此类的建筑之外,其他即使如光绪皇帝的生父醇亲王奕譞的园寝之上,都没有立过类似的建筑。我们都知道,允祥园寝上的华表和火焰牌楼,那是雍正皇帝特旨建造的,而恭亲王奕䜣则是"辛酉政变"的关键人物之一,是慈禧太后"垂帘听政"最得力的支持者。即使如此,奕䜣也只敢在园寝之上建立一座三间四柱的石牌楼而已,并不敢在墓地上同时再建华表。就是这样,他还要在牌坊上镌刻上道光皇帝生前御赐给他的对联,特别说明是"道光二十八年出居阿哥所时,蒙御书联额,以赐吉祥,富丽至今,感沥不敢忘。现构佳城,敬录刻墓门,用光带砺。翘首慕陵,孺子之墓,固不能自已尔。"⑧很明显,这几句说明文字,目的就是想告诉别人:建立这座牌楼,那是道光皇帝时就特恩准许过的,而不是自己擅自超越祖制的做法。经纳亨、伊丰额和西朗阿乃至承志祖孙四代在晚清时期,都并不是什么显赫不可一世的人物,也没有为朝廷做出过什么"特别重大"的贡献,墓地上居然补修了一座比怡贤亲王允祥和恭亲王奕䜣园寝上的石牌坊规制还要大的"五间六柱十一楼"石牌坊,这样的牌坊规制甚至超过了清太祖努尔哈赤福陵的四柱三楼歇山式石牌坊,而与清东西陵红门附近最大的石牌坊相比肩(冯其利未记载该牌坊的长宽高等数据,但五间六柱十一楼的牌坊形制,在清人也只有东西两陵才有),这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能不令人怀疑当年冯其利调查记载的真实性和准确性。按经纳亨等人的园寝原本就建在十三陵大红门之内,2008 年笔者曾到该园寝实地考查,测得这处家族茔地的地理坐标大约为北纬40° 14.638′,东经116° 14.352′。园寝遗址上现只有石平桥残存,并没有所谓的石牌楼存在。笔者疑心冯氏所谓的"五间六柱十一楼"牌楼,应当是误把十三陵总神道南端的五间六柱十一楼牌楼当成所谓兰旗王园寝上的遗物了。退一步说,即便是曾经还有过一座同样的牌坊存在,我们猜想也一定不会是承志为其先祖所立的,因为该茔地原本就是建在十三陵的大红门附近,是否原本是明陵之物,也未可知。

    二、庆至袭爵导致的继统混乱与"兰旗王"名称之关系

    根据笔者对清代宗法制度和社会政治制度的理解,笔者认为,"兰旗王"这一"不伦不类"的叫法当始于光绪四年(1878 年)郑顺亲王庆至去世之后。而把仙人洞郑亲王园寝改称为"蓝旗王园寝",则是与后来承志的被夺爵与郑顺亲王庆至的袭爵有着很大的关系。

    如前所述,仙人洞前经纳亨、西朗阿等人的茔地,原本只建立了两座不入八分辅国公等级的园寝,只是到道光二十九年(1849 年)承志袭封郑亲王的时候,清廷才把他之前的三位先祖追封为郑亲王的。所以原来建在这里葬有经纳亨、伊丰额的园寝"东宫"和西朗阿的园寝"西宫"才都被"升格"成了郑亲王园寝。但没想到这位承志"爷"却是个没有什么政治才能的纨绔子弟。袭封刚半年,就被御史刘庆以"与优人常四、小一子及崔姓等聚会演唱","狎优比匪"、"品行不端"、"不自检束"等罪名弹劾了一通。⑨幸好慈禧与同治皇帝没有对他深究,只是勉励他"力图湔濯,用继前徽。"⑩但他并没有从这件事情中汲取教训,后来到同治十年六月,他居然指使家人 "于辇毂重地,戕害职官",[11]把一个叫福珣的朝廷命官给捅了一刀,那个叫福珣的主事先生经不住这一刀毙命了,慈禧和同治皇帝这次无法再不处理,只好削了他的王爵,圈禁于宗人府。

    承志丢了王爵,但清廷却不能因为承志的削封而累及其先祖,再把已经送给他的先祖的爵位也削掉。这种做法在大清朝的历史上也还没有这样的先例。远的不说,就说不久之前,在"祺祥政变"时,肃顺和郑亲王端华两个人吧,他们都是郑慎亲王乌尔恭阿的儿子,慈禧把他们全都杀了,尤其是肃顺,是被推到菜市口砍的头,在清朝的历史上,王公大臣这样被杀的也是独一份。可就算如此,慈禧也只能"止罪其身",而没有累及其祖。郑亲王这个王爵,那是济尔哈朗用汗马功劳换来的,乾隆时钦定了"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因此她不能因为肃顺和端华"犯了罪"而把他们的父亲乌尔恭阿的爵位也给夺掉。这次承志犯了罪,朝廷当然也不能因此把已经追封给他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这几位的王爵再追夺回来。朝廷可以和活着的人计较,不能让世人觉得当年对这几位的追封也是错误的,这样岂不是等于皇帝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所以朝廷还得继续承认经纳亨、伊丰额和西朗阿这几个人的追封爵位和身份,还照样得把仙人洞前的这片茔地和茔地上的园寝称之为郑亲王园寝。

    正像端华被降爵后,郑亲王这块"世袭罔替"的"老字号牌匾"不能被没收一样,承志被夺爵后,这家"郑字号老店"也还得接着开张。济尔哈朗的后人中,还得继续有人接过这块"牌匾",入主"老店"当"经理",接着"开业做生意"。承志被夺爵的时候,他的三个儿子还没有出生,原来"掌管这块牌匾"的老亲王乌尔恭阿虽然还有六个儿子,但他们都是肃顺和端华的兄弟,不可能在政治上支持慈禧。慈禧和同治皇帝只能在济尔哈朗的其他支系后人中"海选"。选来选去,最后认定有这么一个人最为合适:他就是郑慎亲王积哈纳的孙子庆至。

    庆至本是积哈纳第二子爱仁的第四个儿子。在他出生的前一年,他的祖父积哈纳的七弟伊弥扬阿就去世了。伊弥扬阿死的时候,身后只有一个独苗叫松德,才18岁。没想到5 年后,这个松德还没来得及成婚竟也随了他的父亲去了。这样一来,伊弥扬阿就没有了后代,在当时的人看来,这就叫"绝嗣",断了香火。可没想到松德那个未成婚的媳妇,却死活不肯另选人家,情愿过门为松德守节,并替他侍候伊弥扬阿的两个遗孀:嫡福晋赫舍里氏和继福晋纳喇氏。这样的事情在现在看来有点不太靠谱,但在当时却是被统治者提倡的"节烈"行为。庆至当时才4 岁,大约不会知道自己长大了会和这一家人发生什么关系。等到庆至19 岁的时候,清宣宗大约觉得伊弥扬阿身后太凄惨了,一家三个寡妇,不知道怎么过日子呢,他作为皇帝,是有责任对宗室成员负责的,就命庆至过继给松德为嗣,这样,伊弥扬阿这一支就算是有了后代。

    又过了35 年后,到了同治十年(1871年),正好郑亲王承志因为犯罪被夺爵了,慈禧和同治正忙着在济尔哈朗的后人中"海选"可以承袭郑亲王爵的人,觉得庆至应当是最合适的人选,于是就把郑亲王这块老字号"牌匾"交给了松德的嗣子庆至。同时把松德和伊弥扬阿也追封为郑亲王。对于庆至来说,这当然是一件 "馅饼正好砸在自己头上"的好事,大家都非常满意,谁也不会多想什么。但当他真正坐上郑亲王这个宝座上之后,问题便出现了。在他的前面,自简勤亲王奇通阿之后,郑亲王家族被分成了三个支派:

    第一支是原来郑亲王家族的嫡派,是从乾隆四十三年(1778 年)开始,由丰纳亨(简恪亲王,追封郑亲王)--积哈纳(郑恭亲王)--乌尔恭阿(郑慎亲王)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其茔地在今北京市五路居一带;

    第二支是同治三年(1864 年)对不入八分辅国公品级的三代人同时追封的郑亲王,有经纳亨(追封郑亲王)--伊丰额(追封郑亲王)--西朗阿(追封郑亲王)三位,其茔地在今昌平天寿山明十三陵区中山口北一里许仙人洞前;

    第三支就是庆至出嗣为后的这一支,只有伊弥扬阿和松德两代人。分别是由辅国将军和奉恩将军品级追封的郑亲王,葬地失考。

    这三支郑亲王,第一支原本是郑亲王嫡派大宗,而第二、第三两支原本都是各自立祖的小宗别派,现在却都在名义上变成了郑亲王。三个支派的郑亲王成员,"由于历史的原因"埋葬在三块不同的茔地上。而对于庆至来说,不管他的前面郑亲王家族分成了几个支派,都应当算是自己的祖先。但是,这样以来,他头上的这顶王帽子,到底算是从哪一支的手中传承过来的?这个问题不解决,庆至死后入葬在哪块茔地就没办法落实。

    此时摆在庆至面前的有三处墓地:第一块,就是他过继为嗣的伊弥扬阿、松德的葬地。按说,庆至葬在这块茔地之上应当是顺理成章的,因为他本来就是过继到这一支的承嗣子,而且同治皇帝把本支的祖、父两代予以追封了。他应当以最早葬入该茔地的伊弥扬阿立祖,把自己的园寝建于该茔地的一穆之位。但是,如果这样做,原来从丰纳亨(简恪亲王,追封郑亲王)--积哈纳(郑恭亲王)--乌尔恭阿(郑慎重亲王)这一支的郑亲王嫡派和经纳亨(追封郑亲王)--伊丰额(追封郑亲王)--西朗阿(追封郑亲王)这一支的追封郑亲王支派就失去了承祀;第二处,就是经纳亨(追封郑亲王)--伊丰额(追封郑亲王)--西朗阿(追封郑亲王)三位在昌平仙人洞前的这片茔地。原本不过是一块不入八分辅国公的家族茔地,就是因为承志承袭郑亲王的缘故"被升格"。这块茔地虽然"被升格"了,可承志还没等到在这里给自己建立个真正的亲王园寝,就把王爵玩丢了。如果清廷不能因为承志的削爵追回对这一支先祖的追封,那么按照王爵的传承顺序,理论上庆至也会被认为是从经纳亨的这一支的西朗阿手里传承的王爵,这样一来,庆至死后就得把自己埋到这块茔地之中,而以最早埋入这块茔地中的经纳亨立祖,把他自己的园寝建于祖坟的二昭之位。但这样做其实更不妥当,因为庆至原本是过继给松德为后的,而且从血缘关系上,他与原来的嫡派血缘关系更近;第三块就是原来嫡派的五路居的郑亲王茔地,庆至所出继为嗣的伊弥扬阿和松德两位祖先,原本也是出自这一支。如果他选择了埋葬在五路居的郑亲王茔地之中,既可以被认为是兼祧了两支,也可以被认为是回归到了本支。

    庆至最终把自己的葬地选定在了五路居。这样以来,仙人洞前埋葬的经纳亨、伊丰额和西朗阿三位追封郑亲王,既失去了原来以不入八分辅国公立祖的资格,似乎又与后来的郑亲王也没有了承袭关系,实际上游离在了郑亲王世袭之外,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这就需要对这两处郑亲王府的茔地有所区别,否则在实际生活中,两处茔地上的园寝如果都被称作"郑亲王园寝",就容易被人混淆不知所指。济尔哈朗原为镶兰旗旗主,他的后代原本都属镶兰旗籍。于是便把仙人洞前郑亲王支系茔地上的园寝称之为"蓝旗王园寝",即表示了这一支系与嫡派郑亲王的区别,同时也算是勉强承认了对这一支派郑亲王身份的认同。这一叫法大约在当时朝野中还是比较普遍的。如《清宣宗实录》在记载西朗阿承袭不入八分辅国公之事时,就书云:"以故镶蓝旗不入八分辅国公伊丰额子西朗阿袭爵。"[12]特别把他的旗籍放在前面,所以把仙人洞前的郑亲王园寝称作"蓝旗王园寝",也就不奇怪了。

    仙人洞前的蓝旗王园寝早在1930 年就已被彻底毁坏了。[13]现园寝故址上已成为村落,但原来的三座平桥仍在,已破败不堪。其中,中间的三孔石桥长13.3 米,宽5 米,三个桥洞均宽2.8 米。东西两侧的石桥形制规格相同,均长13.2 米,宽3.1 米,桥洞均宽2.8 米。

    ①④⑦冯其利:《清代王爷坟》,紫禁城出版社,1996 年,第30 页。

    ②《清高宗实录》卷一千四十八。

    ③《清仁宗实录》卷一百七十六、一百七十八。

    ⑤《钦定八旗通志》卷八十七《典礼志》十。

    ⑥参考宋大川、夏连保:《清代园寝制度研究》,文物出版社,2007 年12 月。

    ⑧按奕䜣园寝在昌平县马峪村附近,现园寝已被毁,但石牌楼仍在原地保存完好。

    ⑨《清穆宗实录》卷一百三十。

    ⑩《清穆宗实录》卷一百三十七。

    [11]《清穆宗实录》卷二百八十九、三百十四。

    [12]《清宣宗实录》卷十九。

    [13]冯其利:《清代王爷坟》,紫禁城出版社,1996 年,第30 页-31 页。

(作者为北京市文物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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